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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笔写神州

2018-11-24 10:11 稿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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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孤日斜挂山头,流淌山脚的涧溪被照得金光粼粼,几乎就要亮瞎任何胆敢直视之人。
  山下,三里桃林,桃花飞舞,铺了一地粉红。
  桃林依附在涧溪边上,边上一巨石之上偏有两个人敢于直面刺眼的溪流。
  一人身着一袭白色长袍,长袍白得有些发黄,还有些褶皱,不知是穿了多少年。
  此人看着六七十的模样,却不见一丝华发,杂乱得有些打结的长须更是黑得发亮。他头上随意挽了一个发髻,用不知从哪捡来的树枝固定,任由几缕散落的发随风飘荡,双腿盘坐,单手持着鱼竿。
  另一人则要年轻了许多,看上去三十有余,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但却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乐哀愁,一副冷淡的模样。
  他头戴玉冠,两缕长发顺着两侧眉梢落下,一身的栩栩仙鹤青色袍,玉刻蛟龙蓝腰带,青蓝相得益彰,似一个高贵的翩翩公子,给人的印象却是比那钓叟好了太多。而这公子却偏生恭恭敬敬的站在空荡荡的装鱼用的背篓边上,闭目养神,一言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从山的那头落下,黑暗于溪流的尽头慢慢侵噬过来,桃林逐渐隐入暗夜,桃花不敢再肆意飞舞,而背篓中仍是不见一条鱼。
  伺立一旁的公子终究有些不耐,缓缓睁眼,伸开掌心接住一片随着突起微风而盘旋落下的略显慌乱的桃花,幽幽叹道:“师尊,直钩钓鱼与雕冰画脂又有何异?不过徒劳无功罢了。”
  钓叟名为顾知秋,他瞥了一眼一旁还要继续说话的弟子,手一抖,顺势抡起了鱼竿。
  鱼竿化作棍影,啪的一声将弟子打飞出去数百步之远,直至撞断一棵桃树才使那可怜的身影停了下来。
  顾知秋头也不回的冷哼一声,声音顷刻便传至折断的桃树下:“叶忘,你莫不是觉得为师比不上那愿者上钩的姜子牙。”
  叶忘伸手揉了揉有些肿起来的脸,手中散发出的光芒在这黑夜中异常耀眼,脸上的红肿没揉两下便消失了个干净。
  他对顾知秋的暴躁苦笑不已,也无可奈何。
  自三十年前被家中二老强逼着进入小说家以来,他也算是知晓了自己果真是亲生的,被家人往死里坑。
  原来家中二老与这顾知秋竟是师兄妹,既然是两男一女,其中自然是另有一番爱恨纠葛。至于他叶忘为何被逼着入小说家,他时常猜想可能这是父亲用来恶心顾知秋的手段。
  然而尊师重道是神州修行界最为看重的,所以几十年来叶忘也只能在顾知秋的公报私仇之下苟且偷生,可比这更为悲哀的是在偷生的时候还得保持着微笑。
  摇摇头,很是顺畅的将苦笑变作微笑,叶忘身形一动便于数步之间跨过桃林,重新站在了钓叟一旁,低头道:“徒儿不敢,那姜子牙区区一兵家弟子怎比得上您这个小说家家主。”
  这假情假意的话中所说的姜子牙乃是五千年前助武王姬发踏碎大商江山的兵家始祖,而所谓的小说家,当下只不过是一个被认为喜欢道听途说以作书,进而取悦世人的微末流派,与那姜子牙之间不知隔了多少个顾知秋。
  不过叶忘可不想再挨一鱼竿,便尽其毕生所学的华丽辞藻,将钓叟吹捧到了天上,几乎就要和渐渐显露出来的月亮肩并肩。
  “行了!”
  这些年来,顾知秋已不知听了多少遍叶忘假惺惺的奉承,耳朵都起了老茧,此刻见人吹捧得越发的熟练,不由腻得出声喝止。
  叶忘闻言当即闭嘴,只是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又是忍不住轻声道:“师尊,还是回去好好筹划小说家的未来的吧。”
  在安定平稳的盛世,上至帝王、修士,下至豪商、黎民,都爱看价格不高而内容又十分精彩的小说来寻得一乐。甚至某些山中的精怪和无尽之海中的妖族也经不住诱惑,时常潜入九州,只为寻一本精彩至极,让人妖忘却痛苦悲伤的小说。
  盛世就是小说家的温床,看小说的人数何止数亿。
  而作者所写的小说流传范围越广,便能够获得浓厚的念力以此快速提升修为。当修为高深后,又能召唤小说中所描写的主角、配角出来战斗。有小技巧的作者甚至于可以直接使用其中所描述的法宝、兵器。
  修为、念力、召唤三者相辅相成,使小说家之人个个都有了不得的本事。故此前五千年来的大周统治时期,小说家极为昌盛,规模最大时甚至拥有数百万的弟子,连覆压神州的天宫也不敢贸然喝止小说家之徒。
  但秉持气运的天宫可不会让一个王朝永久鼎立,所以每一个王朝总是要经历兴衰更替,然后兵戈相向,横尸遍野,血流成河直至改朝换代。
  大周已兴盛了数千年,这百多年来逐渐衰弱,尽管末代周天子并不庸碌,只可惜内有积弊太深,且分封的秦、齐、燕、楚、赵、魏、韩七王的实力已格外强盛,外又有天宫对七王乃至凉州蛮王的支持挑唆。
  于是自从十几年前七王与周天子彻底翻脸,悍然攻破周都洛邑后,天下九州遂进入礼崩乐坏的大争之世。
  战火席卷之下,百家修士、蛮族、妖族纷纷涉足其中,这天下哪还有偷得浮生半日闲去看小说的人。所以小说家也就迅速的没落了下去,不仅只剩下了百余弟子,如今更连世俗中的各项产业都已丢失,只得靠售卖祖业勉力维持。
  顾知秋作为现任家主却毫无自觉,这月余来,似乎完全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日日夜夜不停歇的坐在这儿玩什么愿者上钩。
  叶忘见他沉默不语,暗道这师尊莫不是失去了斗志。
  不过对此他倒是也能理解,毕竟小说家算是在顾知秋的手上从辉煌走向了没落,从前敢于天宫直面相对的人如今却只能龟缩在天秀山中,其心中的悲苦可想而知。
  但既然入了此家,虽说也是心不甘情不愿,叶忘到底还是不希望小说家在神州除名的。于是略微组织了下言语后,便准备进行一番筹备了多日的热血长篇大论。
  “师尊,虽然我小说家没落至此,但您应该知道何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嗯,那是什么?”
  叶忘才刚开了个头,还没来得及切入正题,却突然疑惑的指向溪流上游方向。
  顾知秋顺着看过去,突然猛地站了起来,一股气势卷起一阵狂风,逼得叶忘连退数步。
  在这嗡嗡响动的风声中,叶忘大概听见了顾知秋口中喃喃道:“真的来了,真的来了!”
  旋即顾知秋一把丢掉鱼竿,转身抓住叶忘双肩,不顾身为师尊的威严,兴奋得将其摇晃起来,道:“祖师留下秘法,以生门生机为引便可赋予小说真正的生命。”
  修士吸纳元气入体开启了修行之路后,便会逐渐积累起暗藏于体内的生、休、杜、死、伤、景、惊、开八座大神藏,一旦成功开启其中一座,便踏入巅峰修士的行列——八门境,在不可靠的传闻中,此境已极为接近天宫仙人的修为。
  然而,八门之中又各有吉凶四门,生门正是吉门之首,其内蕴藏无限生机,故修士要想八门大成,往往都是将生门放在最后开启以当作救命的大药。
  叶忘万万没想到近来颓废的顾知秋竟然在开第二门时便破开了生门,更没料到他竟然还用了生门的力量去让小说拥有了独立真实的生命。
  究竟是何等宏伟的小说值得顾知秋付出断掉修行之路为代价,叶忘心中疑惑,随即双目元气涌出,金光流转,看清了上游来物。
  那是数不清的黑色小鱼有序的聚拢在一堆,托起了溪面之上无半点衣物包裹的婴儿正向此处桃林游来。这时节正值阳春三月底,夜间天气还有些寒凉,那婴儿却不哭不闹,若不是见其左右两手紧紧抓着两条小鱼的口须来回扯动,叶忘几乎就要以为顾知秋以莫大代价造就的生命竟是一个死婴。
  顾知秋被叶忘双目突然冒出的强光惊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收回手干咳两声,道明了那婴儿是何来历。
  这小说说起来也简单,无非就是在小说家危急存亡之际,将有一个资质非凡,具有历代先贤们从未有过的奇思妙想之人,会沿着涧溪踏水而来。
  此刻,鱼群正载着婴儿从两人面前游过。
  叶忘眼睁睁的看着从自己二人面前游过,渐行渐远的婴儿,却没有丝毫作为,怔怔发呆,兀自出神。
  这几十年来,尽管顾知秋对他肆意的打骂,但是他始终保持着面上的尊敬,当然,或许在心里早已把顾知秋的纸人扎了个稀巴烂。可近来顾知秋开始意志消沉后,叶忘便有些瞧不上他了,有时候连面上的功夫都没以前做得认真了,就如同从前陪着顾知秋钓鱼的时候,叶忘从未有过今日的不耐。
  这一刻,看着顾知秋于月下萧瑟的背影,散乱的黑发中甚至隐隐藏着几根刺眼的银丝。
  叶忘心中激荡,当即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将从未弯下的腰一弯到底,前所未有的郑重道:“师尊!”
  此情此景,顾知秋若是望月叹一口气,道一声好徒儿,必是皆大欢喜的局面。
  但谁料顾知秋先是毫无反应,旋即于刹那之间右手诡异的后折,牢牢抓住叶忘手臂,大喝道:“好徒儿,莫走了我小说家的希望。”
  叶忘还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无法抵抗的巨力从那抓着自己的手上传来,随后便被抡得飞了出去。
  ……
  “师尊,您还真是高瞻远瞩,小说里边竟然连姓氏都起好了!”
  叶忘抱着不哭也不笑的婴儿,踩着水面,踏波而行,滴水不沾的回了岸上,看着婴儿悬于颈上玉佩中雕刻的季字,奉承着顾知秋构思得长远。
  顾知秋上前来,拿起玉佩笑道:“小说往往是真假各掺一半才能更好的吸引这神州世界的万亿读者,这姓氏想来就是真实的那一半,既如此便索性以季为姓。”
  说着话,他看了看天上的被云层遮挡了近半的月亮,又低头看向婴儿,抚须笑道:“此地为巴郡境内,是我小说家崛起之地,此后你便名为巴如何!”
  婴儿瞪大清澈透明的双眼,一闪一闪的看着眼前老头,忽然伸出胖成藕节的小手揪住他的胡须,顾知秋痛呼一声便又急忙闭上嘴,因为此时一股液体正滋中他的嘴巴。
  叶忘从未见过顾知秋如此狼狈的一面,忍不住的畅怀大笑道:“这么小便不安分,我看就叫季安好了。”
  ……
  “虽然你取了个好名字,但先前那被你撞断的桃树,还是得你自己掏钱补种上。”
  顾知秋从叶忘怀中抱过重新安静下来的季安,小心翼翼的逗弄着这眉头紧皱的婴儿,瞥了一眼黑暗笼罩的涧溪便笑呵呵的说着话离开了桃林。
  叶忘应了一声“是”便紧随其后。
  待两人离去后不久,涧溪突然有了一阵响动,就如烧的水沸腾起来一般。随着这响动,溪面之上竟是冒出一群小鱼,而后更是逐渐交叠在了一起,一条与一条融合,直至化出了一个鱼头人身的妖兽,妖兽看向桃林后的连绵大山,挠了挠了光滑的鱼头,喃喃道:“我为何会从无尽之海游到这鱼不拉屎的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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